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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喜怒哀樂、貪嗔癡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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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墨璇說的,南下的路冗長得可以比擬京都的冬天,從京都真正到南疆的首府雲州,前前後後花了將近一個月——這一個月,他們一路追著那個救了哈撒的漏網之魚,居然正好追到了雲州。

雲州地處南方,地勢偏高,冬天裏不僅沒有京都那樣嚴寒,甚至是像春天般溫暖宜人。一入雲州,他們就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這一點。由於之前得到的南疆節度使付焯堯與西域暗通款曲的消息,他們留了幾分警惕心,進入雲州之後,沒有立即查探。

南疆的節度使付焯堯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,不同於滄州的藺維猷一上來就招待他們,墨璇一行人等了半天時間,他才現身。

“墨將軍,關將軍。這位是……”付焯堯看著二位將軍旁邊騎著馬的慕容初,一時摸不準她的身份。不知是南疆消息閉塞,還是京都的天和帝有意不告訴他消息。

慕容初倒也不惱,自我介紹道:“慕容初。”

付焯堯恍然大悟,道了句“幸會”,又說他沒認出來大名鼎鼎的淩霜侯真是抱歉。寒暄幾句,付焯堯問起幾位大人是因為什麽而來,一行人正想著怎麽回答,慕容初面不改色地說:“聽聞雲州匪患橫行,聖上特命本侯與諸位前來剿匪。”

“原是如此。”付焯堯這樣說著,不知是真沒懷疑假沒懷疑,總之最後客套地讓人給他們安排居所。南疆雖貧乏久了,但居所還是有的,撇開條件不談,足夠一行三千人居住。

為了彰顯南疆的熱情,付焯堯特地於雲州他自己的府邸設宴。付焯堯的府邸從外面看和普通的民宅沒什麽兩樣,進去之後卻別有洞天。鋪滿琉璃瓦的屋檐光彩炫目,雕刻有精細圖案的梁柱古韻猶存,白玉鋪就的地磚冬暖夏涼,紫檀木制成的家具古樸天成,總而言之,若不是這府邸建在雲州,一定會有人錯將它當成皇帝的宮殿。

這間府邸中最格格不入的,是一踏進府邸就映入眼簾的正堂前匾上的三個字:清白堂。看見這三個字,不少將士包括關虔都嗤笑一聲,被墨璇呵斥“不得無禮”。

設宴的地方就在清白堂。清白堂內沒有別處那樣奢華,倒是古樸典雅。用餐的木桌上方懸掛著一副字畫,是前朝某位大家的《墨梅圖》,還題了王冕的詩句——“不要人誇顏色好,只留清氣滿乾坤”,筆力雄勁,不拘一格,實在與“清白堂”三字相配。

一間堂屋要坐下三千將士是不可能的,付焯堯遺憾地請他們去了附近的酒樓就座。他們一走,原本擁擠的清白堂只剩下墨璇、慕容初、關虔、付焯堯與幾位侍女。

珍饈美饌一一上桌,關虔象征性地動了幾口菜,生怕付焯堯在菜裏下什麽東西。轉眼一看,墨璇和慕容初完全沒有他的這種顧慮,關虔剛想勸說,看見付焯堯自己也吃了不少菜,把話咽了回去。

他不知道的是,這二位並非沒有顧慮,而是真正百毒不侵。除卻前世柒奈費盡心思制成的那種毒,還真沒有別的毒對這二位有效。

接著付焯堯以接風洗塵為由,灌了他們一人好幾杯酒,墨璇和關虔酒量都不差,喝了酒依舊面不改色。再看慕容初,盡管飲酒最少,她看上去還是有些微醺,當然只是看上去而已。

酒醉的人是不講什麽道理的,裝醉的慕容初也是這樣。她摸索著抓住旁邊的付焯堯的手,付焯堯被燙著似的飛快地抽開手,看著慕容初的眼神有點躲閃。

淩霜侯恐怕是喝醉了。付焯堯心想。

殊不知方才慕容初是在佯醉試探,而試探的結果是,她發現付焯堯手上有一層薄繭。而這樣的薄繭,是常年習武才會有的痕跡。

她攀上墨璇的肩膀,在她耳邊覆述了這個線索。墨璇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眉,似乎是在擔心,因為這時付焯堯看準了來灌慕容初的酒。

慕容初一只胳膊還攀在她的肩膀上,偽裝著酒醉不更事的模樣,另一只手搖搖晃晃接過付焯堯遞來的酒杯。

墨璇察覺到這酒不一般,奪過她手上的酒杯要替她喝下去,慕容初抓著她的手把酒杯遞到嘴邊,一飲而盡。從側面看過去,就像是墨璇餵她喝了這杯酒。

這個舉動一出,付焯堯更是斷定她喝醉了,說:“實在是不好意思,灌了諸位不少酒。墨將軍,關將軍,麻煩你們扶淩霜侯回去了。”

話雖如此,關虔身為男子終究不方便,最後還是墨璇一個人扶著慕容初回去的。慕容初裝了一路,到了居所中,她神色驟然清醒起來。

“因霜?”墨璇喚她。

“他給我的酒裏下了迷藥,那付焯堯膽子真是不小,膽敢謀害朝廷一品以上命官。”慕容初說這話時,雙眸喜怒難辨。

迷藥是用來做什麽的自然不用多說,付焯堯用心險惡,由此可見一斑。墨璇先前就是發現這點,才準備替慕容初喝下那杯酒。雖然兩人百毒不侵在前,但是她們都願意替對方多擔一份風險。

慕容初遞給墨璇一粒解酒藥,她就著熱水吞了,然後又去檢查慕容初吃沒吃解酒藥。盯著慕容初吃了解酒藥,墨璇依舊不放心,拉過她的手給她診脈。

診了脈,墨璇的臉色才一點點好起來。

“是喜脈嗎?”慕容初故意逗她。

墨璇忍住想踹人的沖動,罵了句:“滾。”

……

雲州的夜市是向來為文人墨客所稱頌的存在,明明是最漆黑的夜晚,偏偏明燈如晝,熱鬧喧囂中透著人間煙火氣。而要論雲州最具煙火氣的存在,非南街的似錦樓莫屬。

似錦樓,顧名思義,是一處魚龍混雜的場所。魚龍混雜到什麽程度呢,只要你有銀子,他們什麽勾當都能做。而似錦樓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,是其地下的似錦賭坊。

論起來,似錦賭坊有個規矩,願賭服輸。至於賭的什麽,輸的是誰,是否輸的傾家蕩產,賭坊是一律不管這些的。因此,在似錦賭坊,常常可以看見些別處見不到的骯臟交易。

此時,一紅衣一青衣兩位“公子”正自下行的樓梯往似錦賭坊走去。走到賭坊門口,看守賭坊的人攔住“他們”,示意“他們”出示出入令牌。

青衣“公子”拿出那枚純墨色令牌,看守態度立刻恭敬起來,領著他們進去到了似錦賭坊的最佳地段。他暗自盤算著今天來的兩位是怎樣的貴客,畢竟那二位拿著斷魂樓副樓主的令牌。

他沒想錯,這兩位“公子”確實就是慕容初與墨璇喬裝改扮而成的。

令墨璇和慕容初沒想到的是,她們初來乍到,就觀看了一出好戲——旁邊的賭桌上,有兩人正在談論著有關南疆節度使付焯堯的話題。

其中一人蓄著兩撮胡髯,看上去十分精明,他說話時手指不經意摩挲著自己的胡子,有點故作老成的嫌疑。他對賭桌對面的人說:“我的籌碼,是一個有關南疆節度使的消息。”

賭桌對面的人和他形成了鮮明對比。可能是曬多了太陽,他膚色偏黑,配上他瘦到過分的骨骼,瞬間營造出一個窮困潦倒的形象來。他從包袱裏拿出一根金鑲玉的簪子,輕輕往賭桌上一扔,看似漫不經心地發問:“賭嗎?”

“賭。”對方答得幹脆。

他們賭的是兩枚骰子比大小,這游戲沒什麽高深的技巧,全憑運氣,當然不排除有人在骰子上動手腳的可能性。等待骰子出結果的同時,墨璇感覺背後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。

“買定離手,買定離手。”擲骰子的嘈雜聲中,墨璇轉過身,迎面是一天不見的蕭玨。蕭玨沒有聖旨,不能和他們一起去同付焯堯周旋,他便自己提議去城中打探消息,夜間再與其他人匯合。這一打探,就打探到了似錦賭坊裏。

他是拿了別人的出入令牌才混進來的,不過被他拿了令牌的那人身份不低,他在這裏待了一天,期間沒有人上前與他搭話問他要賭什麽。幸虧沒有,要是有就露餡了。

蕭玨簡單和墨璇交換了獲得的信息,兩人還沒討論出個所以然來,慕容初對他們打了個手勢,原來旁邊賭桌上已經出了結果。

一個四點,一個五點。

賭大的是那位膚色偏黑的人,他得意洋洋地笑著,跳起來拽住旁邊的人,興高采烈地說:“我贏了,哈哈,我贏了!”旁邊的陌生人嫌惡地推開他,他倒也不在乎,繼續和其他人分享這個喜訊。

反觀賭輸的人,他兩撮胡子都因為難過微微垂下來,眼中的精明全部變成了失落。他憤懣地指著搖骰子的人,而後又緩緩放下了手,近乎瘋魔地自言自語道:“我為什麽要賭小,為什麽!”

小小的一間似錦賭坊似乎包含了人的喜怒哀樂,貪嗔癡怨。有的人,執念太深,不知不覺,便成了不識廬山真面目的局內人。

賭輸的人不得不交代了有關節度使的消息,他說雲州節度使付焯堯看上去兩袖清風,實則跟雲州橫行作亂的山匪有勾結,是官匪一家。

這個消息引得不少人唏噓,人們討論著這消息的真實性,沒想到賭輸的人還沒死心,道:“繼續賭。這回我賭大,就賭一條性命。”

和他賭的換成了一個彪悍的漢子,對方賭的是小,他的籌碼是一把寶刀。熟悉的搖骰子再次響起,搖骰子的人不停嚷嚷著“買定離手”,最終骰子停了下來。

一個一點,一個三點。

那個人又輸了。這回他將丟掉的,是自己的性命。他瘋狂地叫嚷著,像條瘋狗一樣到處撲人,最後一拳砸在旁邊的墻上。淚水從他眼裏無聲滑落,他還在喃喃道:“天要亡我,天要亡我!”

落在其他人眼裏,這不過是自欺欺人。

突然,他眼睛裏冒出兇光,沖到圍觀的人群裏,也許是潛意識裏認為這位“公子”柔弱可欺,他妄圖拉住墨璇將對方拽到自己身邊做個替死鬼。

慕容初和蕭玨怎會讓他得逞,說時遲那時快,慕容初擋在墨璇面前,狠狠地踹了那人一腳,蕭玨箭步上前將他的手臂反扣。那人發出一聲慘叫,這一下,引來了似錦賭坊的主人。

“何事喧嘩?”賭坊的主人叼著一支煙槍,不疾不徐地邁步走過來。慕容初認得他,他是自己娘親的胞弟,駱澄。

駱澄看見慕容初腰間的純墨色令牌,露出討好的笑容。慕容初轉過身來,給了駱澄一個威脅的眼神,表情依舊如沐春風,“舅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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